2009年3月19日 星期四

[臉譜] 美女型錄 II:繭

  
  
  需要上工的日子,她把自己穿戴整齊,有時候是高跟鞋與極短裙搭配色彩斑斕的花花褲襪、有時候是布袋樣的忍者褲與貼著身體曲線的柔軟上衣;有時把長髮梳蓬、有時把眼窩加黑,北市東區的外貌壓力如同對此壓力的叛逆心願一樣不能小覷,從正午起床端看窗外的天色以及當日的情緒醞釀,她妝點自己為一小撮東區風景之內合宜的繽紛顏色,在白晝的尾端衝進那還未開始熱鬧起來的市區巷弄,刷卡轉動鑰匙,推門進入那間五顏六色的小小店舖。



  通常,是不需要什麼交談的。她的工作。

  左邊的店家,是時尚服飾店,灰色的;右邊的店家,也是時尚服飾店,搶眼的鵝黃色。夾在中間的她的店,紅黃藍白綠,顏色是鮮妍的混搭,她通常坐在店舖狹長空間的最深處──開店的程序是這樣,她刷卡解除防盜設施、推開玻璃門,擺置好了最新的活動折扣立牌(那些五折寫成紅色或六折寫成綠色或三點八折起就寫成黃黑相間的色),然後她打卡、開音響、扭開日光燈、陳設照明燈與對外看板燈箱,鑽進倉庫又出來,倉庫的門往內推關上了就成店內的陳設貨架之一,展示小小店舖的空間運用之拮据而靈活,然後,對了,然後,她通常坐在店舖狹長空間的最深處,從算帳結現金、清點貨單這些不需要很多大腦的瑣事開始,被瑣碎佔領的一天。

  繭以內的生活,通常是瑣碎的。

  在那狹長店舖的最深處,有時一坐下便幾個小時不會有客人上門,暈黃又明亮的燈光像集中在她一人身上專為了她而打亮的一般,店裡面的音樂是千篇一律的野人花園,一遍又一遍像是她所環視的店舖一遍又一遍,剛開始答應來代班的時候她以為清閒的工作時間她可以做很多自由的事,例如閱讀或者寫作或者,結果通常卻只是發呆,坐井觀天,她的一方天就是從店舖的最深處往門外望的那一塊玻璃門大開的形狀,隔著一條街,正巧與對門的茶棧對望,茶棧的燈光亮得她不知道夜晚或是白晝,有時一個回神看錶,才知她的一個八小時班已經過了一半,玻璃門框住的茶棧招牌燈映的白晃晃色澤頂上她看不見的天其實已經全黑,顧店的時間靜坐著麻痺了的感官也變得不知飢飽與寒暖,便經常,使得店舖內、繭裡面的日月顯現出一點魔幻的神色,圈著她。

  魔幻地,是愛麗絲掉進的樹洞,經常有不知情的客人僅僅是被這圈著她的魔幻色澤與暈黃燈光吸引入店,又尷尬地離開,當然也有大方駐足友善問她問題的人,「這個怎麼用?」她後來學會了用肢體替代語言的溝通法,有時比詳盡的解析更容易被接受,於是右手拎起玩具開關的這頭、左手比比造型圓滑友善的突起那頭,然後說:「這可以給女生自己用的唷,」再將手指往下腹部的方向,「這樣,你看,這個加號按久一點就會震動了,我們家玩具是標榜全醫療級矽膠,不會過敏也不怕跟肌膚摩擦,操作方便還可以九段變頻喔。」當然多半客人並不在意這些細節,也有不少客人會在一面挑選購買產品的時候一面誠懇地解釋,產品買來不是要用的,「我只是,我們,有啪體交換禮物啊想說買點好玩的東西~~」她也都微笑頷首,有時也打蛇隨棍上:「對啊要不要再帶個這個小鴨鴨,情侶沐浴可以玩,辦活動國王遊戲也可以玩唷~」還有的時候,母鴨小鴨地,有媽媽帶著逛街的孩子經過,孩子見了可愛的顏色拉著媽媽就要進來,有時她也猶豫著該不該出聲說話,只是情況的發展多半不需要她阻止,媽媽自會在定睛一看時發現異樣:「這是給大人的玩具,小孩不能逛!」性教育不會在這種情況下發生,當然這樣應對的媽媽已經算開明的,她知道、她會微笑。

  因此,通常是不太需要交談的。她的工作。

  店員跟店內的擺設一般,有時是個不存在的存在,大部分的人聽卻不會聽見她說什麼,於是她也逐漸習慣了一些毫無意義的呢喃,偶然把紅的說成黃的也不會有人聽見,有時她熱心地跟在客人身邊,然後從客人的神色裡也看見他們對她的看見又看不見,就像當她在外頭不是店員而只是個顧客的時候對那些店員的看見又看不見,偶然她想起自己唸書的時候聽的那些都市傳奇般的故事,島國第一學府的博士生在夜市魷魚羹攤上與同學纏辯困難的物理學題目解不出,到穿著汗衫的老闆與他們打賭一盤小菜並且輕而易舉地解了出來,唬得博士生一愣一愣,老闆得意洋洋誇口說:「你們老師還是我以前學弟哪!」──時間,還有那些隱藏在佔不到篇幅的敘事轉折之間,被簡省被遺漏的變化發生之細節,那些構成「張力」的落差比對。

  店門外,左邊服飾店的可愛洋裝小妞與右邊服飾店的高跟鞋辣妹相偕去買晚餐,有時候也叫上她一起,她的沉默包覆她的眼神與臉,她們問她適不適應呢有沒有討厭的客人?她說她喜歡,繭裡面的生活,還有那些想像出來的性快感流動在存在又不存在的她與那些偶然撞進來的陌生人之間,吃完晚餐之後就只等著夜到尾端了,凌晨來臨之前,她瞪著打卡鐘轉出四個零連成一氣,外頭的夜還熱鬧著,她打卡、鎖門、設定保全,她要趕尾班車,經常穿著高跟鞋累贅地跑步,因為她喜歡,從這個繭脫出來回家,回到另外一個不需要說話的、暖暖的繭裡面。



2009年2月15日 星期日

調教房─『愛交易』作品介紹與行動邀請函






  在當代藝術館『小碎花不』的策展人顏忠賢的邀請下,我們(從皮繩愉虐邦而出的一小撮人)成立了『調教房』創作小組,想毅然加盟顏忠賢發起的『小碎花不之不創意市集』──事情其實是這樣,我們,所有的僅是一些城市所餵養出來的過剩的情慾,於是可以小小的文字集、小小的行動派試煉、小小的喧囂的繪畫、小小的色情塗鴉、還有小小的(希望有點)過激愛情影片,宣洩。

  一切都是小小的,『小碎花不』的構想源起。沒有很偉大、沒有很連貫、沒有一以貫之的意念,沒有顛倒眾生的野心以及、力量,最擾動人的只是一些過剩的情慾,加上一些些惡戲的擺弄成為情趣,我想要變態然而抒情,我們不『想』做一個單純的『創作者』,有時候,那所謂的創作目標便只是想要擾動、或者挑逗一些人,把他們──妳們,一起捲進來,讓那些小小的過剩情欲得以宣洩。

  如此而已。

  於是如你眼所見的,這是『調教房』第一次集合的樣子,在我們所加盟的小碎花不新世代聯展中、我們的作品名稱也同時是我們的主題,叫做『愛交易』,Trade In Love,以愛為名的交易、與愛交易,或者以愛的心意與妳(如果你撿到這張紙條──不論你是誰:我愛妳)交易,因為愛情的規則沒有規則,只除了互相取悅的『互相』──裡面,愛交易的互相不限於制度給定的『兩人之間』、不限於偶像劇給定的瑰麗的浪漫的安全的溫暖的微微的笑,就算會很變態,只要他們始終堅持抒情。

  我們被分配到一個部落格、一個在當代館的小小的展場,於是這是一份自我介紹也是行動邀請,我們將在11月下旬起,漫漶整場冬季的,我們,即將進駐台北當代藝術館一小段時間,在我們所被分配到的小小展間裡,將會有所有與我們過激情欲所延展而出的想像力所造就的,愛的物件們,彩色絲帶牽繫情書的房間、狗籠、婚紗與血、調教與虐的浪漫也同樣喚醒我們日常生活愛的內裡的質地的充滿想像力的,怪異然而誠摯的愛的情態,與一些,名為美麗的「愛情」的肖像畫。


  小˙碎˙花˙不-亂變新世代,於2008/11/22日展至2009/01/18,我們是推出『愛交易』的調教房創作小組,於2008/11/22之開幕式與妳見面,敬邀妳/你來到我們小小展間的愛的跳蚤市場,帶著任何愛的心意、愛的方法、愛的回憶小物,與我們交換玩耍的心意,任何樂趣。


     調教房成員--
     淫妲三代_十夜女王_蜉x貼_春x桃 敬上

2008年11月18日 星期二

相愛的十種方法 之十


圖:春x桃


文:淫妲三代

相愛的十種方法 之十:示愛


把粉紅色的布娃娃給你
天藍色的小豬給你
戴高帽的小狗熊也給你
還有美麗花紋的紫色枕頭與小雪人

把喜愛的一切都給你
你就會看到我的心

如果把心也掏給你,我就沒有心再可以愛妳。

相愛的十種方法 之九


圖:春x桃


文:淫妲三代


相愛的十種方法 之九:叼


藝妓丟失了她的眼球
狗狗便同時失落了戀人的眼睛

主人的眼眶都黑了
淚也流不出來
狗狗叼來滿地不合用的注視
遺落一地乾涸的
陌生人的目珠

相愛的十種方法 之八


圖:春x桃


文:淫妲三代


相愛的十種方法 之八:嚐


用接受賞賜的心情舔舐女王的穢物
作女王跨下的狗
羞辱是受眷顧的榮寵

身為一隻犬奴的粉紅色的心情
女王的一切一切都是我的
愛的神聖物


相愛的十種方法 之七


圖:春x桃


文:淫妲三代


相愛的十種方法 之七:惡之華


高潮的底界
惡之華,繁花從不落盡
因為我們耽美、如同耽於腐朽



相愛的十種方法 之六


圖:春x桃


文:淫妲三代

相愛的的十種方法 之六:浪漫

「我是你的賤貨。」
「賤貨。」
「我是賤貨。」
「你的。」

詠嘆調一般地朗誦
這一刻,擁抱我的猩紅A字嚼食
沐浴在初春陽光的浪漫。

相愛的十種方法 之五



圖:春x桃


文:淫妲三代

相愛的十種方法 之五:fairy tale
這是一個關於男身女與女身男的愛戀故事

它們有雙生的血緣
他們有變態的血統
她們相愛濃於水
大人都不懂,孩童也嘲笑他們。

被迫分開的那天早晨
紅艷艷的太陽也悶熱得哭了
他替她和他斬斷各自的一隻手臂
她替他和她縫合兩處傷口到一處決心再也不分開
傷口成為兩個靈魂的結合處
疼痛就成雙生/雙身的血緣接口此後幸福快樂的童話故事

相愛的十種方法 之四


圖:春x桃


文:淫妲三代

相愛的十種方法 之四:情懷


舔一舔,再咬一口。
唾液潤澤過的皮膚觸感、口感,
是我擁抱過的肢體、我的延展。

成為我,愛情
是你泥中有我於是我泥中有你,
甜ㄗㄗ、咀嚼時相濡以沫,
暖暖飽脹我的肚腹,歡天喜地的少女情懷。

相愛的十種方法 之三



圖:春x桃


文:淫妲三代


相愛的十種方法 之三:主宰

一個主人的求愛方式是掠奪而不是乞求是佔領而不是討好
我是你的主人而你是我的物,當
我的鮮血一樣要流入你的肢體。
如同河川要灌注她的領地

你是我的,我是你的
主人。

相愛的十種方法 之二



圖:春x桃


文:淫妲三代


相愛的十種方法 之二:作伴

身為一隻寵物的感覺是什麼呢?
以及身為一座標本(要有怎樣的自覺)。

身為一頭驕傲的麋鹿,以及展示品。
我想問你,不能再動了。的感覺是什麼呢?
自由奔放的感覺是什麼呢?

被馴養的感覺。

(我想告訴你)
其實我也想要暖暖的聚光燈日夜守護,想要一個時間靜止的所在,
想要守護即使住在牆上也不會被遺忘的初衷。
凝止的生命圈限不再動搖的美麗,想要堅貞如同屍骸,

想要,與你,作伴。

相愛的十種方法 之一


圖:春x桃


文:淫妲三代

相愛的十種方法 之一:餽贈


生日燭光,吹了便滅了。
情人節晚上的電影,看完便散場了。

吃光了殘屑的巧克力空盒沒有妳舌頭嚐起來的味
道,用我的身體翻滾過妳踩踏過的櫸木地板,妳
來過又走了,地板也覺得寂寞。

擁抱過,妳留下的繩痕是給我的餽贈。
綑綁我,因為妳是我的天使;妳愛我,所以我是妳的天使。

2008年11月17日 星期一

身體說話。

生活。遊戲。愛/戀。展演。身體。


2008年11月5日 星期三

021._愛情





  「於是每個夜晚,我忍耐著不愛,」女孩舔了舔乾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唇,張口又說:「然後有時,當我看著天空從濃厚得什麼也穿不透的黑,緩緩地一層淡似一層,緩緩地,變成紫色、寶藍色、直到紅紅的光從街角的那頭透出來的時候,我便知道他是愛我的

,然後我就可以睡了。」我以狩獵般的傾聽等待女孩的說,女孩於是繼續說。

  「我們用『什麼』抵禦不愛。」在那個「什麼」的格子裡,女孩的聲音變成響亮的一聲「嗶」,就像電視為了不讓我們聽到髒話而做的特效一樣,我請女孩再說一遍,她搖搖頭,窗外的天光從布簾的縫隙透到女孩的臉龐,她不說話,便躺下睡著了。

  睡著的女孩起身旋轉,像是一名夢遊者,我想趁機騙她飲下吐真劑,那是我前日買的魔法故事書的小小贈品,據說效用可以讓一頭大象也對我們說實話,但是身為一名記者的良知畢竟阻止我這麼做,我仍然對著女孩舉手發問,冀望沉睡的理性本身便有伸手擁抱陌生人的魔力。

  「我感到我總是泫然欲泣。」我吞嚥我自己,有時,摀著嘴又怕自己吐露太多,身為一名記者的天賦應當是挖掘而不是暴露,然後我將拳頭塞進嘴裡,特技也是一種轉移焦點的說話術。好在女孩沒有發現,女孩數著花瓣,在夢中,是的夢中,我們夢中的理性相信魔法,於是女孩數花瓣,她說:「問題是他有時愛我,有時不愛。」

  「當他愛我的時候我便鎮定地端坐,或者寫作,或者起身沐浴,或者咀嚼一片吐司,或者出門購物,對著討厭的陌生人微笑。」

  「當他不愛我的時候我便鎮定地端坐,或者寫作,或者起身沐浴,然後在身上塗抹香精,或者出門購物,撿選一個可愛的陌生人,要求他與我做愛。」

  性是寂寞的副作用,我在筆記上這麼寫。

  「不不不對,」女孩穿透一切,包括我的表面功夫以及笑裡藏刀,「性只是,愛的轉喻借喻或隱喻。」女孩微微一笑,「因為做愛,或者跟很多人做愛,我們便在那些沒有名字的性裡面發現自己只是一個,而不是唯一的一個。」然後我翻找文法書,裡面記載愛是喻衣而非喻體,我沒有指出女孩的錯誤,因為耽看她赤裸的身體使我慾望滿盈,下體充血的時刻她的乳房正好盈握,我將臉埋在她的雙腿之間,呢喃她的名字,她說:「名字是我們的喻衣,而非喻體。」她這次對了。

  「有時我感到他是愛我的,有時不愛。」女孩的乳頭閃著光暈,我背誦著:性是一切的喻體,而一切都是性的喻衣。

  「當他愛我的時候,我是一個名字;當他不愛我的時候,我是被棄置狼群中的那名嬰孩。」嬰孩會哭,最後就成狼人。我想我不需回想那則人類學典故。

  「然後,在每個黃昏,白晝與夜晚交替的時刻,我卸下一日懸念,就知道,愛與不愛都是──」魔法消失的時刻,流淌我們身體內外的力比多也乾枯了,聰明的女孩即將轉醒,白晝到來,語言也將消失在荒野之中。

  我想問女孩還有什麼要說的,女孩說,愛是未知,我們需要水晶球,語言是鏡像,我們需要沉默。

  而且,
  「我喜歡你,已經到達困擾的程度。」我終於吞下自己的拳頭。

  理性消失後的魔法這麼說。




013._烹





  她的身上發熱,臉頰因而潮紅,極少的時候她這樣看著自己,像看著一塊肉。

  他們看著她,鏡片封住的眼角閃現可疑的光

,審視端詳,也這樣地,像看著一塊肉。

  如同解剖的刀,視線穿透她的體表,她覺得痛,像要化成一片一片的了。

  (「像要化成一片一片的了」,她想起自己,以及至少有一百個相互複製彼此痛苦的少女們都說過一樣的話。──然而她早已不是少女了,早已不是。)

  「於是她思索著怎樣烹調自己。」她讀書,寫書的女人這麼說,用玫瑰精油、或者兩匙薰衣草,或其他。寫書的女人將女人寫成一條魚,她一面思索如何烹調自己,一面像個屠夫,「菜刀大力一拍,將魚拍昏」然後用薑片去腥,抹鹽、爆蔥,以及其他,其他。

  她的嘴裡含著溫度計(在昏瞶的夢裡,她的嘴裡仍然含著的,面帶微笑像是一個真正的AV女優。),身上發熱,兩頰潮紅,夢與醒的邊界,她彷彿仍在經歷著他們的目光,病毒在她體內流竄,燒灼她的體表,鍋裡煮著水、薑片、橄欖油與檸檬皮,浴池裡有花與乾燥劑、沐浴鹽及不自然的各種香精。

  「發發汗就好了。」她像個小說裡的老媽媽那樣安慰自己,感冒是風寒,她不知道事情怎麼開始,從他的住處回來便是如此了,他的手揉著她滑膩的肉,指甲刮著她的黏膜去掉了魚鱗片像是目光穿透她的體表:「還要嗎?」還要嗎還要不不不要,她夢見她哭了,男人摀著她的嘴她不能呼吸呼救動彈不得,只有魚肚白的身體彎曲滑動掙扎著,像一尾魚,男人拿起菜刀一把將她拍昏。

  之後她便病了,體溫升高、意識漂流的時候,她想像自己也是一具浮動於河上的女屍,因吸進太多水分而蒼白飽脹的體表,因為死亡所以睡了,要醒著的時候便也是這樣一具性獸,還要嗎還要不不不要,男人的手深入她的髮,左右移動試圖將一塊軟肉塞進她的嘴,不不不要,不要,然後她就因死亡而沉睡,在夜裡發出慘白的光,然後人們會認出她來,醒著的時候,她便只是那樣一具性獸,還要嗎還要?

  當她的身體與意識密謀背叛她的意志,她的乳頭下方長出一顆神秘的青春痘,如同臉頰被他舔噬過的所在,她的意志是毒,生命長成病,她將去寒的薑片與鹽抹在身體上,煮沸的水倒進沐浴池,辛辣的高溫衝破她的腦門、流竄她的胸腹與心肺,潮紅的臉頰逐漸漲成豬肝色,汗液一絲一絲隨著病毒溶進煮著藥浴的酸澀的青色池水。

  毛躁的性慾與病中身體的腥味具體化成一場熱病襲捲她又離開她,她想像自己是那樣一具、浮游於夜晚的河水之上待打撈的屍骸,如此無望地,浮凸的肚腹滿盛著那樣永不饜足的證據,然後人們看到時便想起,她只是因為死亡而沉睡了。

  於是她唯能烹煮自己,像是每日咀嚼著魚的屍塊,而醒著的時候,也便就是那樣一隻無法言語的、發著熱病的、永不饜足的性獸罷了。




016._兩界





  他有著一具因為頎長而顯瘦的身體,骨肉勻亭,身上的曲線平滑、有很大片的胸膛適宜於躺;肌膚的色澤甚至有一種接近麥色的明亮之感

。在他身上分布的肌肉結實而不過份誇張,說是性感其實也不大準確,太靜了,他的臉甚至有一種文弱和煦的氣質──那讓他有時在同伴們的眼中顯得不夠男子氣,但他的身體又確實正是多數女孩會喜愛親近的樣子;也許只是因為他的「不夠男子氣」,他想。他的身體知道,這個世界也許只有一種純男性會社會產生那種真正的雄性崇拜,陽剛的殺氣或者炫目放肆的肌肉塊之類;純粹的力量,粗獷而沒有內容、野蠻到甚至拒絕情緒的。

  他不屬於那些。他的身體知道。

  他的身體所知道的事經常讓他困惑,像是他的胸膛平滑而適宜於躺,一個女孩這樣告訴他,他所知道的是她這麼說是因為她想這麼做、想成為一個可以躺在他胸口的人,而他也願意提供那樣的懷抱作為服務,如果這個女孩可以勾引起他的身體產生愛的衝動,例如說,他的性慾,但是她不能。──他的身體提早做出了判決,在女孩尚未走近他之前,他已經看見女孩懷著悲傷黯然離去的模樣:那是個悲劇,他柔順的身體是個悲劇,因為它讓他吸引女孩的愛慕,而他只跟男人做愛。

  但事情事實上又沒那麼簡單;他常常想起那個女孩,她對他的吸引力不夠,有時他恨這一點,如果他可以說服自己相信這是那女孩的錯,那麼他對她的愛或許就可以減少一點。他一個人的時候,有時看 A 片,試圖藉以冥想女孩的身體,得到的結果總是無望的黑暗充滿他的身心、而又覺得褻瀆,於是徹底不能勃起。他只跟男人做愛,只有這時候他可以順利而沒有負擔地冥想女孩的身體、幻想她的聲音、她做愛的模樣與她肌膚的觸感,然後他可以高潮──只是高潮,不射精。讓陰莖在一個高昂的臨界點兀自擺動,硬生生地等待它癱軟下來,那便是他所有性愛的結束方式;他需要射精,卻只能讓這件事在他決然獨自的時候發生。除了夢遺之外,於他而言自慰是最純粹的性;自慰之時他會回想那些與他做愛的男體,記憶那些身體的細節:他自己的、陰莖與臀肉和另外一隻陰莖的碰撞交疊,活色生香的色情甚且達到暴力的交界,然後他可以射精,這是唯一的辦法。

  是的這就是他悲劇的全部內容:他只跟男人作愛,但他的性不在場;他只能幻想男人的身體手淫,然而他的性也不在場。他愛著一個女人,但是他恐懼她的身體──他的身體遊走陰陽兩界,卻在兩界都沒有著足之處,他以肉身實踐慾望的流動,卻諷刺地只能以流動為唯一的存在狀態,他渴望固著。

  他經常想要告解。「如果我有一個慾的生命……」──事實是他沒有,因為他的身體,他的身體似乎總能先於他知道許多事,每一次做愛都是一次死一般的孤寂,每一次射精都是一次肉慾的乾枯耗盡。

  於是有時,他昂立在鏡前,凝望自己──帶著血一般的惡恨,他有著一副頎長而顯瘦的身體、他的胸膛寬闊而適宜於躺。那些男人與女人都可能愛上他的身體、甚至是靈魂,他愛上了一個女孩,但那卻是屬於他生命的真正的、最陰慘的悲劇,因為如果沒有這份愛,他甚至可能活得更不絕望一些。

  她看著他、看著他,在夢中,她不只一次的變成那個男人,他的出現是她生命巨大的謎團,一次又一次她經由夢境看到一點又一點他的慾與人生,直到她完整的經歷這一切。

  她看著他、看著他,一具柔順的身體、注定流蕩的慾念、渴望禁錮的生魂。這是她的第一次,她在夢中看著他入夢,而走近他、碰觸他的身體,甚至俯下身試圖躺臥在他的胸膛之上,她在淚水汩汩流出的時候夢醒,才意識到那具頎長的男體何以不可能佔據她的慾望,因那慾望著真正的、恆久的禁錮而不得的靈魂,便是她自己。

  是她,從未解脫羈絆的前生。




X_017. 掌肉





  我迷信手,意思是,對於手的閱讀多於對人類臉部表情、甚或是眼神裡閃動的光的閱讀,又尤其是你。

原因或者是我很快便發現你的手比你的臉部表情要多得多,雖然人們說,──但其實誰管人們怎麼說?我原是要說,或許只因為人們說眼睛是靈魂之窗,然而這樣的陳腔濫調已經被宣傳得太多,於是對於眼睛的不信任也就猶如一道偏見的程度,人們幾乎已經自然而然地把戲放眼睛裡,眼神交流的意念太過吵雜,又幾乎侷促,像是逼到面前非得討個答案似的急切,要得太多,便更顯出窘迫。

  迷信手,又或者只是對你,或者是我又很快發現除了手的訊息,你幾乎不流露任何訊息。要牽強附會地說,我只記得這樣一個典故,在我們所生活的島國社會某一個時期所留下的眷村生活故事,小說家的童年記憶中便有這樣一句媽媽的話:「握一個人的手,感覺他有怎樣的掌心,便知道他有怎樣的心。」溫柔接近神秘,年輕的時候閱讀似是只能擷取一些朦朧的美的感覺,但有些像浪潮來了又退的還是會改變沙的分佈,就像記憶,記憶改變了我感覺與意念的分佈,於是開始閱讀人的手,便覺戲都在手,絮絮叨叨,卻更留餘裕。

  牽強附會地說完了,實話說,或者只是我找不到一個容易與你接近的路徑,而又膽怯著。不過是這樣而已。

  與你的進退往來,我經常膽怯著。仔細回想,膽怯的發生或者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人對人不能理解的對象心生膽怯,不過如此而已,你的訊息太少,或者僅是這一點勾起我的好奇,於是發現一點溫暖的或者晶亮的質素便盡皆成為驚喜,第一次我生出一點試探的情緒,看你在黑暗的漂著音樂與人聲的沙發上撥弄我的護脣膏,你的臉沒有情緒,但是指尖有,我看著你,閱讀,又不太確定,於是便伸出手向你,說:「握。」你不說一句話,甚至沒看我一眼,就握著,之後說我的手暖,我沒聽清,又其實突然覺著訝異,因為它經常是冷的,朋友們經常只說妳的手很冰,聽慣了便覺理所當然該是那樣,於是聽你說我的手暖,驚訝的時候便覺心虛,像是原欲刺探的卻如此失算地洩漏了秘密一般。

  洩漏了嗎?或者這又是我的一廂情願?寫作的人是編造太多隱喻的人,像是日常生活的種種全都是秘密,說穿了其時又是常人不要的,那麼多細節,瑣瑣碎碎,都是話。

  掌肉,有長輩說我的掌肉厚、軟,說手指肉不見骨,是好命相。也許太執念這些,使我從不喜歡我自己的手,它們笨拙、遲鈍、經常壞事。但總也是有那樣的時候,像是口裡生不出話、眼裡演不出戲,便又直覺依賴手的前緣,它們是觸覺,甚或情緖的導體,我不能驅使我自己走向你,也不能感應到你走向我的任何意念,於是伸出手,要求、邀請,讓我們生出一個聯繫,伸出手,便成為最後具像的一個索求的姿態。

  又或者,不能更性感的,不能更柔順。掌肉的突起與凹窩,撫觸、讓它們密合,那日與你對坐,講起什麼我便不可理喻地哭,哭太多了、自覺尷尬的地步,緩不過一個可以講話的節奏,我突然不知道要你來幹麻,又煩躁地覺得這畫面矯情極了,我原不要這齣戲!我為什麼要找你來看我哭呢?正兀自不能平靜地不能從桌面抬起眼來,便見你的手默默,用四隻指頭觸及我面前的馬克杯,那樣一個表意落入我的眼簾,便覺一切都均衡、定靜了,那些不安的躁動便都有了著落。

  關於手與手的戲劇,麻煩的是,寫出來便都是瑣碎,又太過綿密了,不能梳理成故事,只剩一個又一個微小的定格,於是放棄重整記憶的意圖,懸置它,再丟落一個如此斷頭的、空洞的主題:掌肉。





011._腹語術





  她在斷續不連戲的夢裡,也像度過了半生。

  如同那只在聚光燈下劇烈愛恨的魅影女伶。她說:在第一個夢裡,我們做愛,然後失敗;第二個夢裡,我看見你愛上了另一個女人

,醒時心中緩緩流過一股暖意、像是一份純粹溫柔、一種不可能更靠近的寬諒與理解,像是我從未如此靠近地了解一個(男)人那樣美好的心意;然後,在第三個夢中,我們相愛過於純淨,竟如同(戲中戲地)正在上演一個美得接近矯情又讓人落淚的那樣一齣純愛電影。

  之後,舞台換過一幕佈景,女伶身上的斑斕的顏色狠狠褪去一層,她便換過一種空茫的語調悠揚地說:清醒的時候,我經常冥想這些,便覺那幾乎就是我與另外一個生靈的全部可能。

  夢境是我在我靈魂內部遊蕩的旅程,我在夢中不斷與你相遇,也像再度活過一遍我的前半生,它們揭示給我那些我其實不知道的。

  過於抽象。觀眾別過頭去低聲地數落:過於抽象,然而又過於繁瑣地,具體的細節太過貧乏,像這樣的戲劇不能稱為戲劇,觀眾們於是合理地表現出煩躁,女伶四目張望,找不到一個可以走下舞台而不被發現的缺口,於是便在觀眾眼前揭開了肚腹內裡的軟肉,像是魔術、又像獨舞──

  觀眾只剩一人。女伶的腹腔過於肥大,逐漸鼓脹的時候,口裡便吐出一團又一團字的泡泡,泡泡娓娓道來:

  在我們試圖做愛的那個夢中,我們所在的床褥是柔暖的鮮橙色,於是過程亦極盡溫柔──你俯身向我,我的臉頰便緩緩地溫熱了,我伸手擁抱你的身體,感覺我們的體膚之間流動一種潮濕的感動,然後我們如此對望著的時刻,便開始進入了,夢中並沒有那實體交疊裸身碰觸的黏膩感,我默默感到你的身體沒入我的,之後時間便靜止又回流、像一種無間斷咒術,我的雙頰溫熱、眼眶含水,你俯身向我,我們擁抱、接合,如此定格、往復,我的心懸止,之後,之後便懷著那樣一點點未完成的無可奈何離開了夢境,醒時平靜地檢討著:在現實中作為一個女巫,我發春夢的能力顯然還未完熟。

  另一個夢中我見你在昏暗的房間中獨自,是我想像中你的軀體那樣的剪影,你背向我、雙手高舉著互握,像是準備受縛的姿勢,就那樣一個畫面,你靜止的身形傳達了一份等待的意涵,過於堅定、又過於明確,於是暗喻著某種騷動。

  然後,你是如何愛上另一個人又如何走向我的我已不復記憶,我只仍然記得在我們相愛著的那個夢境,你握我的手像孩童嬉戲輕啄我的指尖,我微笑看你,便彷彿看見一份家常飯後手挽著手散步的尋常心意。

  醒時心滿滿的,夢境本身猶太過奢侈,於是寫下來,讓它成為我的一份歷史,用一種舞蹈謝幕般的步伐,優雅地旋身、雙膝微落之時微笑看你,說:是,我在我的靈魂夢中虛構你的剪影,夢醒之時便也篩落了一地許諾般的願。

  在唯一的觀眾也離去之時,便再也沒有人能知道那齣貧血般蒼白顏色的戲劇是否仍然持續。

  或者從頭數過。

  在第一個夢境裡,你。




014._無糖綠





  她怕甜,

怕的是入口的甜嚥下喉嚨的那一瞬,嘴裡殘留的糖份立刻化酸的陰森口感,對於腐敗的暗示,太過工整,必須立即肅淨、清除之的。

  或者猶如她曾這麼聽友人自述的:「我怕高潮,怕的不是高潮本身,而是高潮過後陰險攀爬我全身心的黑的憂鬱。」

  於是過於敏感地,如同任何一種偏執的形成過程:某一天妳注意到了那麼一個細微不被注意的點,接著不斷放大累積、因為太過專注而成為真正的執念,恐懼的圖騰一個牽扯一個、彼此聚攏成一叢情意結──於是對甜的恐懼不再在乎甜本身。有朝一日她對小販說:「我要一杯無糖綠。」卻在綠茶嚥入喉頭的那麼一瞬於脣齒之間嘗到一絲隱蔽滑膩的酸,如果小販確實沒有偷加糖,那麼問題就在也許上位客人的半糖綠茶沒洗淨的鋼製搖杯底部殘留那層肉眼也難辨的果糖沫融進了她的無糖綠茶裡面。

  陰險攀爬的,黑暗中對光的辨認不在光本身,那做愛呢?像是有朝一日被憂鬱豢養的心也在亮處便敏感辨認出一絲絲動物性感傷,於是在一個微笑的發生時刻便毅然轉頭離去。

  畫外音說著:離地太遠的我感到寂寞,在黑暗中噙著淚狠狠忌妒一叢光暈,於是再也看不清光的來處。

  然而說出來又太過矯情,憂鬱如此日常、如同寂寞沒有文章可做,對於食物的偏執意念,或許是人都有一點,她於是自我告慰地這麼想著。儘管如此反邏輯的:自此之後,她不再喝一口含糖的飲料,只喝化合了大量人工甘味劑的碳酸飲品。

  如此一切對於「輕」的想像實現之處,人工甘味不含糖、不產熱能、不發酵成酸、不累積脂肪,然而對甜的需求不會被背棄,一切就如同晚餐後的廣告辭這麼說:科技始終來自於人性。

  亦成一道箴言。




010._皮膚





  「死亡的皮膚隨風飄揚︰從全球來看,大氣中充滿了灰塵,其中死亡的皮膚就有10億公頓。每分鐘,你的皮膚會脫落50,000個細胞。」

  「為了對觸覺和痛覺做出準確的回應,皮膚裡至少有五種類型的感受器。一項實驗揭示出︰邁斯納氏觸覺小體集中在指尖、手掌、嘴唇、舌頭、乳頭、陰莖和陰蒂,它們十分敏感,能對僅重20毫克的飛塵作出回應。」



  那時,在夢中,她躺在汽車旅館散發著消毒藥水氣味的死白床單上,雙腿平舉如同青蛙、那個她十四歲時第一次在畫面扭曲模糊的鎖碼頻道上撞見的赤裸女人所躺成的滑稽模樣,男人的頭埋在她的腿間,她想問他知不知道關於「邁斯納氏觸覺小體」的事,他的舌頭貼覆著她的陰蒂及其四周,她的口唇及聲帶因而忙碌於喘息與呻吟,來自那些觸覺小體的電流使她臉頰發脹、眼眶含淚,她不由得蠕動身體,因而幾乎要讓她的陰部掙離了他的唇舌管轄區,他伸出雙臂使力箍住她的兩腿,又將她的身體拖回原先的座標。

  男人為她口交的方式非常露骨、用大片的舌頭覆蓋她整片的陰唇肉,吸啜、舔吮,唇舌摩擦、牙床囓咬,快感襲擊她的心臟,她被自己的呻吟聲感動,汽車旅館的空調太冷,她伸手抓不住一件被單,於是就只得忍受著,過於露骨的、大口呼吸,大口、呼吸。

  在她險險乎真要落淚時,男人終於鬆開她的下體,攀上她的身軀,她用雙手撫著男人的臉,那上頭還有滑膩的水漬,男人的額頭沁著汗,她知道男人也在忍受亢奮之中的身體,因為他的嘴角帶著扭曲的笑,她沉下腰、更大幅度地伸開自己的腿,為迎合他的肉,在他進入的前一刻她半閉起眼,環抱住他的頸項,在陰莖沒入身體的時候送給他的耳廓一份喘息,做愛,她想、身體的吞吐使她發顫,她突然想看自己的身體。

  男人抓著她的手,往下伸,要她握住、夾在她們交合的所在,她用指尖摳著保險套緣,突然分心,衝他一笑,這一笑惹來他的索吻,然而男人吻的方式一如他過於露骨的口交,「節奏不對」,她想,於是手與嘴一同掙離,男人無話,埋頭苦幹,他們吞吐、吞吐,非常生物性、非常激烈,女人的喘息已只剩尾音輕顫的時候,男人射了精,像是要溺水的人抱著浮木般緊緊抱著她,渾身懺抖扭曲著幾乎是哽噎的臉、汗水大把大把滴在她的頭、臉、乳白色的腰腹,在她的身體裡抽動直到平靜。

  崩潰的男人身體癱在她的身上,她感覺到他溼透了一縷一縷的髮綹在空氣中變得冰涼、覆貼在她的肩窩,她想起她剛剛拒絕他索吻的方式,突然感到些微歉疚,於是補償似地輕撫他的背,像個寵溺孩童的母親。

  直到男人的電話響起、他從她的身上驚跳起身,在抓起電話的同時作出要她噤聲的手勢,她彷彿意識到她並不是在作夢,於是才從床上緩緩起身,望見鏡中自己的身體,過於肉白的、一種不健康的暖色調。

  在男人與妻子小聲地交換著關於工作、加班、會議的謊言時,她拾起床褥上的保險套,把玩著裡面的精液塗抹男人的乳頭,時間是凌晨三點,男人在三小時後必須離開汽車旅館,送她回家,然後是接送外國客戶與一天會議的緊湊行程。

  「妳不快樂。」電影裡頭扮演魔鬼的男人這麼說。
  「為什麼?」女心理師回答。
  「因為妳現在非常想跟我做愛。」

  離開之前,女人湊向男人的臉,溫柔且綿長地,還了一個吻。「這是你應得的。」女人帶著一絲悲憫這麼想,卻微笑著沒有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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